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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茫中的恬静
发布日期:2008-10-16 浏览次数: 字号:[ ]

    时光,艰难的翻到以前,岁月,如诉的追忆过去。

    天比现在要冷得多,呼呼的西北风刮着,就连大地都冻得裂开了口子。人们早早的就穿上了厚厚的,鼓鼓囊囊的棉衣,艰难的抗衡着。光秃秃的大杨树,枝杈直指蓝天,街上的行人连帽耳朵都放下来,冻得小跑儿着走路,人们的神情是木讷的,毫无表情的。
学校停课了,工厂半死不活的开着工,糨糊刚才被冻住了,太阳出来就晒化了,大字报掉在地上,被风刮得飞飞扬扬,被风撕碎了,打着旋儿翻过院落的墙头,白色的,绿色的,粉色的纸片飘远了。
铁路大动脉还在跳动着。脏兮兮的列车在笨拙得跑着,吼出的黑烟延伸得老远,细小的黑煤灰沿着铁道线飘落着。


这是一个小站,很小。但是,老百姓出行指望它,大小件的货物运载依赖它,尤其到了秋天的时候,也显得忙忙碌碌,水果鲜活的摆满了站台。采购的“老客”也把不大的小镇客栈住得满满的。
然而,这是冬季。除了信号灯是红的,到处是灰蒙蒙的,也只有下雪的时候,大地才显得一片洁白。
我的父亲就在这个小站当站长。
小站有车站的,还有养路、信号、桥梁的工区,这些都是铁路运行的保证所在。当然了,有兵就有营,小小车站的家属区还是蛮热闹的。半大小子,闺女家家的不少,也可能是天高皇帝远,喧闹的政治气氛在火车来的一刹那能够感觉得出。打倒XXX的标语刷得满车厢都是,好在一晃就过了,就走了。
一天,    父亲下班回来,神秘兮兮的对我们说:“小站要来大学生了。”
“为什么来我们这儿?”
“听说是战备疏散。”
父亲动员母亲和大妈大婶儿们收拾了一间房。这是一间挺大的房子,是信号工区的仓库,扫房的,按烟囱的,摆床的,还临时凑了些桌桌椅椅。得,反正能住人了,还像那么回事。
下雪了,雪下得好大。雪,静无声息的落到地上,能看得清雪花的模样,松松的软软的,走过的脚印一会儿就被雪盖住了。
从东边来的车停了,这趟车是从北京发来的。车开走后,站台上留下了五六个人。
“真禁冻,大冷的天不戴帽子。”
“快看,那个小个子梳着个背头,还围了一块花围脖。”
人们少见多怪的议论着。原来他们来了,小站的大学生来了。人们热情地拥上前去,帮他们拿行李,提箱子,尴尬的气氛一下子打破了。


炉火烧得通红,屋里暖洋洋的。父亲母亲,大妈大婶儿们把他们安顿下来。他们说,他们是北京医科大学的学生,奉指示来此执行战备疏散任务。 
    看岁数,他们并不太大,最小的还不够二十。最初的几天是生疏的。反正我们也没学上,有事没事就往大学生的住处跑。他们除了看书就是拉琴,还时不时地拿出听诊器比划着。看得出来,他们真是无聊得很,我们之间有一搭无一搭得说着话。
他们还唱着歌,我们听不懂的歌,一个个捏捏的,无精打采,像霜打的茄子。其中最小的叫洪敏。个子不高,长得清秀潇洒,就是梳背头带花围脖的那个,他的嘴里经常哼着什么“红杉树,小白船”之类的歌,挺好听的。听口音他是东北人,常把“人”说成“银,”把“四”说成“是”,车站上的人都说,洪敏长得秀气像闺女。
说白了,我们那时上不了学,他们毕不了业,一切都在无常的发展着,说的是大战在即,这不,他们执行政治任务来到了小站。
生活,人总得生活。消停几天过后,他们开始工作了,开始为车站所有的男女老少检查身体。人们陆续地来到了他们居住的地方,他们听听,捏捏,拿出小橡皮锤敲敲打打。真的,真的检查出毛病了,山林妈平常就是咳嗽几声,这次被查出是肺结核,跑到铁路大医院复查,真的就是。
山林妈赶紧住院了,听说是住院及时,病很快就好了。大家信服了,手艺真不错,三里五村儿的老百姓也来了,当然是手到病除。细想想,堂堂北医的大学生,毕业就是大医生,就是专家,就是现在也难得遇到,小病小灾的真不在话下。


天气渐渐暖了。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如同春发的枝芽绿草,生机盎然其乐融融。他们是大哥,是师长,我们整天嘻嘻哈哈的。记得有一天,洪敏说要给我们做沙拉吃,说这是外国人吃的。照他的吩咐,我们拿来了淀粉,鸡蛋,土豆,还有水果一类的东西。我们玩着,他们忙着,一会儿,沙拉做好了。
这是什么玩意儿哟,粘糊糊的,甜不拉叽的,不管怎样,反正我们吃了外国人的饭。吃过饭,他们弹起了吉它,洪敏边弹边唱,看得出,他弹得唱得很投入,可能是喝了点酒,他的脸红扑扑的,眼角还带着晶莹的泪花。
他们中岁数最大的老张,还拿出过滤嘴儿烟吸,我们管它叫带把儿烟,那时一般见不到。
听他们讲故事,听他们说“大地方”的事情,他们之间还悄悄的相互攻击着,尤其老张,被人家翻出一件毛衣,有些“脸红脖子粗”了,现在回想起来,老张最大,可能有对象了。


    大学生们每天开始忙碌了。他们有时到别的小站去巡诊。反正没得干,反正坐车不花钱,于是,我们就成了“跟屁虫”,帮助拿个东西什么的,倒也心宽自在。大妈大婶儿见惯了他们,当地的老百姓认可了他们,他们一天到晚高兴得忙活着,有时对生人绷着脸,有时就像小孩子,逗得我们都想笑。
晚上闲暇,就成了我们的天下。他们用我们做“标本”,在我们的肚皮上用油笔画来画去,这是心,这是肝,这是肺,大肠、小肠,膀胱,说到淋巴,把手伸到胳肢窝里挠,真痒痒,吓得人一愣一愣的,我倒觉得痒得厉害,大家笑成一片。
我们家就是他们的据点,他们几乎每天都来。家里做什么好吃的都把他们叫来,今天我家,明天他家,吃的喜欢,玩得高兴。我们守着湖边,鱼是经常吃的,母亲做鱼的手艺好,尤其是洪敏,吃完了这顿想下顿,一幅孩子样。


不愧是大学生,他们的素质很高,除了专业的医学,吹拉弹唱,文学素养更甚。果戈理,赫胥黎,安娜卡列尼娜,红与黑,战争与和平,静静的顿河,“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”……
乱哄哄的外面世界,静悄悄的朴素情怀,我们在打发着时光。
最高指示发表了,小站和村儿里热闹起来,锣鼓响起来了,红旗展出来了,口号响起来了,大学生和我们一起高举手臂在欢呼,在XX,在小地方,他们显得很显眼,还是不戴帽子,要知道,那时的人们几乎都戴帽子,军帽尤其抢眼。
他们的思想是开放的,活跃的,他们接受的知识在膨胀着他们的思维。五一刚过,湖里的水还冰凉,他们就开始游泳了。在他们的“唆使”下,我们也跳进了冰凉的湖水,跳进了乍暖还寒的湖水。把我们冻的,浑身紫红紫红的,不停的打着冷战,牙齿咯咯的响,就连笑声都是不连贯的。
就这样,我们有了第一次,有了人生经历春泳的第一次。

人们越来越熟了,时间越来越长了,他们要走了。
他们吃着百家饭,接受着百家的祝福,接受着社会大学给他们写的最高最好的评语,他们哭了,我们哭了。
说来话巧,就在他们临行的头天晚上,我朋友的老姨生孩子,还摊上个难产。当地的医生没了办法,赶忙找来他们。真难为这些大学生,几个没结婚的男人。他们不愧是医生,马上投入紧张的急救。天随人愿,手艺高超,母子平安,他们在临行前又演绎了感人的一幕。
大家挥着手,人们噙着泪,叮咛着,嘱咐着,拥抱着。他们上车了,列车开动了,他们走了,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。


最初的几年,我们还有联系,他们在西北,京都,东北,各自组成了家庭,拥有自己的事业,成了一方水土的顶梁柱。
他们有的出国了,有的成了博士生导师,有的是院长,有的在留学,他们是文革前的大学生,有着自己的真才实学,时间演绎着变化,上演着时空的变幻,我们都大了,老了。
    过不了多久,我想,我们会有重逢的那天,我会找的见他们。我们这代人,对友谊的感触太深了,对朋友的概念太重了,对往事太珍惜了。
人生能有几回合,他们现在已是子孙满堂,但他们的童心未泯,几年前,洪敏从美国回来,还专程到湖边走了一圈儿,因为,这里有他不可磨灭的印记,有他们的大妈大婶儿,有他们的好兄弟。
知识,年龄,在我们之间没有差异,在一起有的只是美好的回忆,一醉方休的现实。
想念你们,我的兄长,思念你们,我的朋友,我们大家在迷茫的岁月里有这么一段美丽的恬静,真是难得,难得。

 

红袖添香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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